早在小学一年级时，学校春游就组织过来森岭大学参观。
那时年幼的我对美丑还没有具体概念，因此对森岭大学的印象只停留在“大小”的程度上。
与那总共只有两栋楼且显得灰暗破旧的小学截然不同，森岭大学任我如何奔跑都看不到相同景色的广阔，给予了我极大震撼。
或许从那时起，我就对这所大学心有向往吧。
在这之后的许多年里，因为各种原因，我经常会出入这所对外开放的大学。倘若不出意外，再过一年这里还将会是我未来四年的校园。
然而这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相同——具体来说是进入学校的方式不同。
“说到底你为什么要翻墙进森岭大学啊？”
“因为我忘带校园卡了嘛！”
一旁步伐轻盈的南豆给出相当随性的回答。
然而我的本意是想问她到底是要做什么才得半夜翻墙，而不是白天正大光明的进入学校。
托她的福，我现在也以非法闯入的罪名跟她一同踏足夜晚的森岭大学。
此时已经接近午夜，四周草木簌簌作响，仅凭静谧无法形容的诡异氛围如落叶般覆盖着整座校园。
由于是非法闯入，在紧张感与包裹着死寂感的空气共同作用下，我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泥沼之中，沉重的身躯与身旁那个没心没肺的笨蛋对比鲜明。
至此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仿佛这样就能驱逐些许身心的负担。
“你又不是森岭大学的学生，这里应该说没有校园卡而不是没带校园卡吧？”
“诶？不是这里的学生就不能有校园卡了吗！”
“你在惊讶些什么理所当然的事啊？”
她露出仿佛被我刷新认知的惊讶神情，而我对她的笨蛋下限也同时被刷新了不少。
“所以说像我们这样大晚上翻墙进学校是不被允许的，要是被抓到下场轻点只是被驱逐，要是下场重点，说不定要被叫家长顺便跟我们学校反映呢。”
“凭什么！”
南豆一脸愤慨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仿佛是遭受了什么天大的不公一般喊道。
“这里可是我家诶！”
“怎么又是你家了？你到底在多少个学校里有家啊？还是说你难不成又看上了森岭大学的哪个画室……”
说到这我心里突然一紧，以一分怀疑九分确信的语气问南豆——
“你要带我看的东西该不会就是你所谓的‘家’吧！”
“咦！怎么可能！女孩子的房间怎么能让人随便看哦！”
可你明明上次就光明正大地带着我去了那间画室，没记错你也说那里是你的房间吧？
不过知道她没打算故技重施后我也懒得继续吐槽，虽然不觉得她要带我看的会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但花了那么大力气翻墙进来，就这么回去也有点可惜。
而且最重要的是……
瞥了一眼微微鼓起脸颊显得有些不大高兴的笨蛋，我的心情逐渐轻盈起来。
再次环顾四周，草木轮廓暧昧柔和，月光挥洒写意自由。
只是因为注意到自己正在跟她一起游荡，景色便焕然一新。
她的存在令我眼中的夜晚悄然生动——就算这样承认也没什么问题。
“要到啦！”
南豆忽然加快步伐，向着一片被明黄色投光灯映射得分外鲜艳的枫林跑去，顺着青石铺就的小径一头扎入繁茂红叶之中。
沐浴明亮灯光的枫林在夜晚存在感极强，与夜色格格不入的亮红色叶片浸染大半片天，黑与红的抗争静默而壮丽，又似海天般紧紧相连。
醉人的色彩夺走了我的意识，回过神后南豆早已消失不见。
察觉到这点后我也连忙投身枫林之中，但走进小径后我立马放松下来。
尽管枫林占地面积很大，但这条青石小径却是一条路直通到底，沿途灯光明亮，而南豆的背影正在尽头摇曳。
只是看着她停驻的背影，就感觉她仿佛在无声地催促我前行。
没过多久我便走到了她的身旁，在小径的尽头——枫红褪去，盛满月光的皎白湖泊将我溶入其中。
“就是这里啦！”
我下意识转过头，南豆注视湖面的眼眸绽放着无比纯粹的光芒。
“你想让我看的就是这片湖吗？”
回想起她那时意味不明的话语，眼前这片满载美感的湖泊的确算是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
美丽而神秘，确实是如同妖精般的湖泊。
然而南豆却歪了歪头像是在质疑我的常识——
“这明明是个湖泊吧？”
“可是它很漂亮呀。”
“只是漂亮就能算妖精，那我不也是了嘛？”
有时候我真是相当佩服她能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毫不顾及现实的话。
明明一向迟钝，但这次她的脑袋像是被湖光照得亮堂了起来，竟然通过我欲言又止的模样察觉到我失礼的想法，于是皱起鼻子，发出不满的哼声。
“明明你也会画画，难道会觉得我不漂亮嘛！”
言外之意就是追求美术的人都会觉得你漂亮——得出这种结论后我不禁叹气。
“明明吃的是一样的米，怎么你的自信就发育得这么夸张？”
“诶？你说话真奇怪哦。”
我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
“所以你要让我看的……‘妖精’究竟是什么？”
“哼哼！”
她哼笑着抱起双臂，摆出一副要发表重大科研成果的自豪表情宣布。
“是我新漫画的女主角！”
“……”
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大白鲨把某个带翅膀的人型生物咬得飙血的场景。
“是……是什么新的恐怖漫画吗？”
“才不是呢！话说为什么要说是新的？我以前又没画过。”
南豆匪夷所思地看了我一会儿后又甩了下短发，重振气势地说道。
“经过上次画热血漫画的失败后，我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终于发现了吗……你根本没搞懂什么是热血啊，或者说你根本就不该有创作的念头。
“那就是现在的读者已经不喜欢看热血漫画了！”
“居然怪在读者身上吗！”
“当然啦！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基本都在混吃等死、得过且过，已经完全不明白热血的精髓了！”
我觉得你说的年轻人代表就是你自己吧！
“所以说，我决定暂且放下热血漫画，改投少女漫画！”
“少、少女漫画？”
尽管女孩子画少女漫的确挺合适，但我总感觉对象如果是南豆，那创作出来的作品一定无法被“少女漫”的概念局限住。
带着满腔不信任，我语气微妙地问道。
“那你……准备画什么内容？”
“说到少女漫，那重中之重当然是——恋爱！”
“喔……真了不起。”
我是真的觉得了不起，看样子经过上一次的教训，她终于开窍，抓住了少女漫画的精髓所在吗？
听到我由衷的赞叹，她嘴角的弧度也提高了不少，充满傻气与张扬。
“首先，女主是一名妖精！”
这熟悉的开头令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过没问题的，毕竟她刚才也说过女主是妖精了，看样子并不是现实系的少女漫。
“她与一只海豹相遇了！”
怎么又是海豹！
“那只海豹是公司里最冷的系统工程师。”
公司？系统工程师？先不说为什么会突然跑出这么现实的词汇……海豹究竟是怎么敲键盘的？好在意啊！
“因为他总是泡在有冰块的水里工作。”
居然是物理意义上的冷吗！
“有一天女主给上司倒咖啡的时候，不小心撞翻了海豹的水盆。”
于是就因为一场小意外跟男主产生接触，接着引起了男主的注意吗？
“然后海豹因为离开了冰水，被热死了。”
这意外也未免太大了吧！女主直接变成杀人……杀豹凶手啦！话说从上一部开始海豹就很可怜，你到底是对海豹有多大的怨念啊！
随着她的描述，脑中浮现出一只海豹在地板上痛苦翻腾着的场景……太过强烈的画面感不断冲击着神经，令我脑袋隐隐作痛。
“打住吧……算我求你了。”
我揉着太阳穴对满脸倾诉欲的南豆痛苦地摆了摆手。
“诶！明明才刚要进入高潮！大白鲨狱长还没出场呢！女主角和他要相爱相杀的！”
“所以到头来还是被吃了吗！”
今晚我做梦多半会被一张腥红的血盆大口吓醒。
“啊……够了，你的漫画到底会怎样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不过我劝你别继续画下去，不然读者的评论估计又要打击到你。”
“才不会啦！我敢保证这次绝对是充满波折的少女恋爱漫画！尤其是最后女主角主动把自己的翅膀撕下来喂给饥饿的大白鲨狱长的场景，一定能让所有人流泪！”
是被吓得流泪了吧……我敢保证画出这一场景后，你在那个漫画网站的ID会被永久封停。
“先不谈你的漫画后续发展，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我指了指自己的所在之处。
枫林尽头宛如夜中仙境般美丽的湖畔。
看上去的确像是会有妖精出没。
“你带我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只是说你要画新漫画的话，在哪里都能说吧？”
“我说过了呀，我是带你来看妖精的！”
“所以说妖精呢？在哪？”
“就在这哦。”
南豆眨了眨眼睛，以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说道。
我默默凝视着她的脸庞，染上月光的肌肤犹如涂抹着白釉般美丽。
沉静微笑着的她确实拥有不输于妖精的魅力。
这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样的结果也没什么不好。
如同梦境一般的时光也该到此结束了。
“好好好，你就是妖精行了吧，那我也差不多该回家了。”
以敷衍的语气掩盖真心，我有些不舍地转过身准备返程，心想着这次要放慢脚步跟她一起穿过这片瑰丽的枫林。
然而梦境似乎还会延续——
“你在看哪里呢？妖精明明在这里嘛！”
右手被柔软的触感包裹，随之柔软中萌生出一股蛮横的意志，令我不得不跟她沿着湖畔走了起来。
像这样手拉手在湖畔漫步……就像约会一样啊。
“唔……你是汗手吗？”
南豆松开了我湿润的手掌，又顺势在我手臂上擦了几下，而我却无心叫她别弄脏我最贵的白衬衫。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紧张的时候手心会出汗。
“到啦！你快看这个！”
茫然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被阴影笼罩的墙面上一幅拥有纤薄羽翼的柔弱少女映入眼中。
少女十指交织在胸口，紧闭着的眼角仿佛蓄着泪水，纤细的身体稍稍前倾，微启的嘴唇似乎正在歌唱。
其存在本身就能令人轻易联想到某个美丽而悲伤的故事，而现在的她竟然仅由黑色线条构筑而成。
无比强烈的光芒透过冰冷的墙壁像我汹涌而来，那是我所熟悉而敬畏的光芒……
“这……这是什么……”
“如你所见，是妖精哦！”
“我是问你这是什么人画的！”
“……”
大概是被我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到，南豆抿着嘴唇十分无辜地睁大眼睛。
许久后她轻轻吐露——
“是我哦。”
自墙壁而来、光辉太过耀眼，能够轻易将凡人灼伤乃至消融的光芒，毫无疑问署名“天才”。
随后——
南豆，17岁。
这样的信息仿佛烙印在壁中妖精少女的下方。
我讷讷地张口，被光芒灼伤的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睁到极限的眼眶酸涩胀痛。
为什么……脑海里无数的为什么交织在一起，凝结出唯一的疑问。
——为什么是你？
那孤高而冷漠的画家，笔下只有纯粹美丽的画家，呼吸着无人可及的空气，脚踏孤身一人的土壤……那样的天才。
怎么会是你？
即便想要否定，那无法直视却让人忍不住注目的光芒依旧在这幅画中闪耀。
无比熟悉、纯粹，容不得半点亵渎。
来自凡人的向往不允许我否定，身为凡人的我更没有资格去否定。
它真切存在于我的眼前，而拥有它的天才正默默注视着我。
无论她眼中究竟是怎样的目光，我此刻都只能解读成怜悯。
天才对凡人的怜悯。
对无作为者的怜悯。
“你……怎么啦？”
南豆小心翼翼地问道，然后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喔！我明白了！你一定是被我的新女主角迷住了！是不是很棒！”
何止如此？你一定没发现你所在的世界跟其他人完全不同，你是那个世界唯一的居民。
“为什么不说话呀！难道……难道说是很糟糕嘛！”
“你……”
“真的是嘛！我才不要听啦！明明花了那么多心思才画出来的！”
灼热的喉咙中勉强吐出一个字就被打断，尽管想问她究竟是谁，那幅画是不是她画的，但最后却化作一声叹息。
“这里是不是叫晚枫湖？”
“诶？是……是喔。”
“那你知不知道，最近有传闻说晚枫湖晚上有妖精出没？这事还传得挺广的，连我们学校的人都知道了。”
“妖、妖精！哪里有妖精！快让我看看啦！这样我一定就能画出最完美的女主角！”
南豆满脸惊喜地左右张望，试图从夜色里揪出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妖精。
而我轻轻抚摸着墙壁，冰冷而坚硬的触感中仿佛蕴含着灼热的火焰，能轻易将我燃烧殆尽。
“别找了，他们说的妖精大概就是你画的这个。”
“诶？”
“你画得太像了，到了晚上湖面还会起雾，乍一看的确会以为自己看到真的妖精了。”
“嘿嘿！我就说我很厉害嘛！”
你的确很厉害……厉害到只允许别人仰视。
“不过为什么只有晚上才会看到？”
“因为你没上色，白天可能注意不到，而晚上近距离突然见到这样的画，加上光线模糊容易自己产生想象，就觉得有妖精出没了。”
“原来如此！哼！还好我早有准备！”
南豆落下一句不明所以的话后就把我抛在一边不管，跑向枫林里，没过多久她突然提着一大袋东西回来，微微喘气的小脸斗志昂扬。
“以后不论白天黑夜，妖精都会常驻晚枫湖！”
发出这样的宣言后，她打开了袋子——原来这是个画袋，里面装着全副的绘画工具。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上次画完顺手藏在林子里的！”
这根本就不能叫顺手吧？
“那你现在是准备……”
“我要给我的女主角上色！”
“……现在？都这么晚了？”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看迫不及待的人明明是你啊……
南豆眼里闪烁的兴奋告诉我她是认真的，而我也没有理由对她的决定指手画脚。
况且……我也没有资格。
“那我要开始啦！现在就为我的女主角注入灵魂，明天她就能恋爱了！”
只希望她别遇上大白鲨。
从画袋中取出画具，南豆散发着毫无意义的高昂气势高举画笔。
妖精少女的色彩于冰冷坚硬的墙壁中萌芽。
这是我第一次看南豆认真画画，她的动作跟过去给石膏像涂鸦时一样放肆张扬。
然而下笔却精准娴熟，沿着绝对正确的路线涂抹，选取代表正解的颜料上色。
仿佛在她的世界，绘画理所当然就是这样。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凝视着在她指尖绽放的光芒。
但越是接近，我越是发现这光芒温暖而柔和，好似在桃花间流连的春光，丝毫不灼人。
而她的画也是如此，每一抹色彩都散发着喜悦与兴奋。
这与我印象中的“南豆”截然不同。
那个南豆……仿佛置身于冰原中心作画。
决绝而冷漠的气息从她的画纸间阵阵渗出。
将才能以最鲜明的方式展现，仿佛扼住观者的脖子一般，逼迫对方注视并接受。
这绝对是不同的“南豆”。
当我生出这个念头的瞬间，我不禁苦笑。
事已至此，我仍旧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吗？
我究竟有多不想相信眼前这个愉快作画的南豆就是那个我永远无法触及的天才？
但无论怎样自嘲，内心深处仍有一丝侥幸。
作画持续了很久，我亲眼见证着南豆一点点为她的女主角涂抹色彩。
仿佛下一刻就将从墙壁中走入现实，妖精少女的存在感愈加强烈具体。
反应过来时，天际已经微微发亮。
不知不觉过去了一夜，尽管身体确实积累着疲倦，但精神却无比亢奋。
南豆的校服上染着各色颜料，但她依旧专注地投身于自己的作品当中。
如她所说——这是为妖精少女注入灵魂的过程。
在完成的那一瞬间，少女将获得生命。
白昼的光芒在天边愈加明亮，墙壁上鲜活的生命仿佛渐渐有了心跳。
当黎明成为过去，朝阳彻底升起的瞬间——
“完、完成啦！”
南豆略有些嘶哑的嗓子完全压抑不住兴奋地喊道。
一束朝阳自天际而来照亮那初生的妖精少女，妖精少女噙着眼泪向朝阳歌唱心中欣喜。
我哽住了喉咙，太过绚烂明媚的一幕令大脑恍惚不已。
“诶嘿嘿！我的女主角终于诞生啦！”
明明手臂应该已经酸痛到难以再抬起来，但她还是高举着拳头为自己创造的生命欢呼。
我忍不住想道……如果是那个“南豆”，会为自己创造的作品如此喜悦吗？
只不过是随手就能创造出来的画作。
能以那种冷漠的情绪画出那般孤高作品的“南豆”，真的与我眼前这个笨蛋是同一个人吗？
“诶？你居然还在这里吗？”
南豆转过头相当惊讶地看着我，硬生生扯回我的思绪。
“你这人说话还真是相当伤人啊……亏我在这里看你画了一晚上的画。”
“哼哼！你又不亏！能看到世界第一可爱的女主角诞生！”
她抹了抹汗水，手上红色颜料划过被朝阳染红的脸颊，鲜艳到令人心醉。
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笨蛋大咧咧地笑着。
如同朝阳一般温暖。
心中的悸动无比清晰。
我终于明白……
之所以如此抗拒这个现实。
并不是因为我心里孤高美丽的那个“南豆”会是眼前这个满脸颜料的笨蛋。
而是。
我不希望眼前这个笨蛋被其他任何一个人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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